平湖浩渺，碧水如蓝

深冬的万州，平湖浩渺，碧水如蓝。

1月4日，万州区生态环境监测站档案室内，该站高级工程师向勇翻着一本本泛黄的长江水质监测统计表，仿佛时光在字里行间缓缓流动。

“1986年6月13日，长江万州段氨氮含量0.2mg/L。2026年1月4日，长江万州段氨氮含量0.03mg/L。”向勇看着这些变化的数据，喃喃自语，“氨氮与BOD5、总磷等一样，是衡量水质的重要指标之一。这些指标的数值越低，意味着水质越优。”

三峡库区是全国最大的淡水资源战略储备库。万州地处三峡库区腹心地带，水质好坏直接影响三峡水库这个“大水缸”。

40年，1.4万多个日日夜夜，80.4公里的长江万州段发生了哪些变化？

一页页、一卷卷，累计上千册的“长江水质日记”，以千万组沉默的数据，静静记录着泱泱大江的焕新之路。

长江“病了”

生态警钟敲响——

关于这段历史的第一个刻度，在1986年6月13日被记录下来——氨氮含量0.2mg/L。

而这，成为一部跨越40年“日记”的开篇。

彼时，沿江工业寥寥，母亲河尚显恬静。当年刚到万州区生态环境监测站（原四川省万县地区环境监测站）任化验员的严明和同事们每月徒步穿梭，将数据一笔一画记录在册，“虽辛苦，但想着是为母亲河‘把脉’，心里踏实。”

时间，是忠实的记录者。这份宁静，在市场经济大潮中被打破。彼时，沿江工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严明的记录本上，标注越来越密：“江面现油污，有异味。”“采样点黑泥裸露，蚊蝇滋生。”“全区393个入河排污口部分失控，黑臭水体在江中蔓延”。

数据沉默，却足以振聋发聩。监测表上，代表污染物浓度的线条，从上世纪90年代到本世纪初，持续居高不下，长江万州段水质长期在Ⅲ类水质标准徘徊。

“每天盯着这些数据，心里又急又无奈。”严明回忆。

也正是在那段江河沉疴的岁月里，年轻的向勇开始了他的监测生涯。1998年夏天，当年26岁的他从江中提起取样瓶，内壁挂着泛着暗红色的浑浊液体。刺鼻的化工废气弥漫空中，粗大的排污管正向江中肆无忌惮地排放废水，晕开刺目的污染带。

“以前河里和岸上随处可见垃圾，根本就不敢到河边走。”年逾六旬的万州区瀼渡镇村民冉振秀家住长江支流——瀼渡河河边，现在每天吃完晚饭，她都习惯到河边散步，和邻居一起拉拉家常。

冉振秀印象深刻，小时候，河水很清，小伙伴们经常到河里游泳，到了20世纪90年代，随着沿岸企业增多，河水逐渐变得浑浊，一到夏季大雨，瀼渡河涨水，农田和房屋时常被淹。

向勇清楚记得，2008年他前往瀼渡河中游一处断面取样的情景：乘坐的小木船遇风浪浑身湿透，借来衣服换上继续赶路，到现场后发现水面漂浮着大量垃圾，河水发臭。“冷，累，但心更焦。”眼前的景象，让他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走“先污染后治理”老路的做法，产生了最直观的痛感。

母亲河见证的这段历程，标志着粗放发展留下的生态欠账，也催生了从阵痛到觉醒的时代共识。

转变，刻不容缓。

大江之治

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

长江生态保护，习近平总书记一直念兹在兹。

“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必须从中华民族长远利益考虑。”“要把修复长江生态环境摆在压倒性位置，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2016年1月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重庆召开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并发表重要讲话，全面深刻阐述了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的重大战略思想，绘就了长江经济带发展的宏伟蓝图。

一场涉及发展方式、治理模式的深刻革命，在长江全线雷霆启幕。万州，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打响碧水保卫战。治理思路，从被动的“末端截污”，转向主动的“系统调理”。治水、治污、治岸、治渔，多管齐下，协同推进。

针对“化工围江”的攻坚战率先打响。矗立江边18年的三阳化工有限公司，反应釜被拆解，设备被运走。为保护母亲河，这座年产值曾达2亿元的化工厂，连同九棱化工等一批企业关停转型。同时，持续整治一批水泥、烧结砖瓦等落后产能。

“这不仅是产业的腾退，更是发展观的彻底重塑。”万州区经信委党委委员、区工业发展事务中心主任尹安进说。

不仅如此，一场重构城市“血脉”的工程同步展开。“十年间，累计铺设污水管网2060公里，新建、改建污水处理厂92座，全面完成46条农村黑臭水体整治清零。”万州区生态环境局副局长胡建军介绍，这相当于为长江万州段构建起一套精密而强健的“代谢系统”。曾经失控的入河排污口，被全部纳入治理清单，实施“一口一策”的精准整治——目标坚定：不让污水流入长江。

控住水里的污染，更要修复岸上的生态。近10年时间，万州先后实施库区消落带生物治理3200亩，长江两岸森林覆盖率稳定在70%以上，基本实现主要山体、长江及支流两岸、城周九大山头可造林地绿化“全覆盖”。

从“治污”“治岸”到“治渔”，保护的系统性持续深化。随着长江“十年禁渔”战略的全面实施，一项根本性的转变早已在万州开启：2020年，全区445艘渔船、994名渔民全部退捕上岸，在重庆市区县中率先完成这项任务。这为2021年1月1日“十年禁渔”的全面实施奏响了序曲。千百年来“靠江吃江”的传统被改写。

“禁渔，禁的是渔，护的是水，养的是整个生态系统。”向勇发现，采样时，江中鱼群的身影明显多了，江岸水鸟的种类和数量也与日俱增。

严明虽已于2022年退休，但他仍关心最新的监测记录。“看到这些数字实实在在变好，江水一天比一天清澈，我比什么都高兴。”说起母亲河的变化，他的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神情。

百鸟用翅膀为生态“点赞”

碧水东流

母亲河在复苏——

转变的扎实成效，同样被时间所记录。

2026年1月4日清晨，薄雾氤氲。向勇来到长江万州段武陵断面取样。提起取样瓶，瓶身清亮，水质澄澈。一群红嘴鸥掠过船头，翅尖点开涟漪。当天，这份达到国家地表水Ⅱ类标准的数据，被录入长江万州段“水质日记”。向勇嘴角泛起笑意——这般景象，与他初入行时的记忆，已是天壤之别。

水质持续向好，为长江万州段生物复苏创造了基础条件。“水域环境质量总体保持良好，为鱼类提供了适宜的生存环境。”重庆三峡职业学院水产专业主任、副教授任思宇介绍，监测结果表明，近几年，长江万州段鱼类资源量与生物多样性呈现稳步提升趋势。2024年全年共监测到4种国家重点保护鱼类，其中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鱼类长江鲟的身影再次出现，胭脂鱼、岩原鲤与圆口铜鱼等珍贵物种也频频现身。

“我们每天在江面上巡查，明显感觉到鱼群种类在一天天增多，个头在一天天变大。”万州区农业综合行政执法支队负责渔政执法的副支队长向宏，这位从业34年的老渔政人欣慰地说。五年禁渔时光过去，水清鱼跃的美好图景，越来越多地呈现在人们眼前。

现代科技的浪潮，也深度赋能着这场守护。监测手段，经历了从“扁担时代”到“数字时代”的飞跃。水质自动监测站星罗棋布，无人机巡河采样，AI系统智能预警……

“现在，一个自动站每月能产生数万个有效数据。”向勇说，“我们的角色，从数据的‘采集员’，更多地转变为‘分析师’和‘预警员’。从前靠脚板丈量，如今用科技赋能。改变的，是手段；不变的，是那颗让碧水长流的初心。”

最新的监测数据，为这部跨越40年的“日记”，写下生动的注脚：2025年，长江万州段水质持续稳定保持Ⅱ类，部分指标达Ⅰ类标准。而2026年1月5日的监测数据，则为这一持续向好的态势提供了坚实的证据。数据显示：与1986年首次记录时相比，长江万州段氨氮含量降幅高达85%，BOD5含量下降约22%；与2016年相比，氨氮含量降幅亦达62.5%。

数字无声，却是最有力的答卷。

而数据背后，是生命世界的盛大回归。如今的长江万州段，已成为鸟类的天堂，监测记录的水鸟种类达156种。被誉为“鸟中大熊猫”的中华秋沙鸭，在时隔30多年后，再次翩跹于江面之上。

“长江万州段，白鹭成了常客，冬候鸟红嘴鸥年年赴约，它们用翅膀投票的结果，比任何数据都更生动，更令人喜悦。长达40年的水质日记，勾勒的不是简单的治理成果。它映射的是国家意志的坚如磐石，是无数凡人坚守的滴水穿石，更是我们对人与自然关系认识的拨云见日。”万州区生态环境监测站站长王大才感慨地说。

一江相连，遍地春山。

这“日记”，是母亲河勃勃生机的见证；这“日记”，是“共抓大保护”的诺言；这“日记”，是壮阔长江焕新故事的生动一页。

满目千山绿，长江万里清！终将从愿景着墨为寻常。